黄河水缓缓流过青海省东部官亭盆地中宽阔的河床,和风拂过岸边的田野,青青麦浪在苍翠林木间翻卷起伏,有数百土族人聚居的喇家村就坐落在黄河北岸的二级阶地上。这里地处青藏高原海拔相对较低的边沿,气候较为温润,乃是大西北少见的、适宜人类生息的丰饶之地。就在村民们如今的田园村庄之下,还叠压着一个四千多年前的古老聚落。
　　
　　2004年9月,又一处远古的房址在考古工作者的发掘下重见天日。在那四千年前的房间里,一位成年人的尸骨下肢扭曲俯卧于地,但右臂却紧紧护住身下的孩子。尽管这个孩子已成骨骸,但他在大人臂弯下露出小小的头颅,小嘴上还衔着一个三耳红陶杯,依然保持着正在饮水的姿态——这是一个灾难的现场,他们被倒塌的窑洞埋在地下,将生命最后的瞬间一直保留到今天。
　　
　　5年以来,如此震撼人心的房址和尸骨在喇家遗址考古发掘中,层出不穷。死者临危时姿态各异,年龄不同,却以未成年人居多。类似的考古遗迹,除了因火山爆发而被掩埋的意大利庞贝古城,在全世界似也并不多见。因而有人称喇家遗址是“东方的庞贝”。
　　
　　在2000年考古发现之前,喇家村民们从来不知道他们平静祥和的村庄底下,还埋藏着这许多古代灾难触目惊心的现场,然而对于数千年前古人在身边留下的痕迹,却早已习以为常。在考古学家到来之前,一些保存完好的远古陶器就随意放在院子的某些角落里,磨光的石器和玉器也会被珍藏在农家柜中的底层,我们眼里珍贵的圆环形玉璧也曾被娃儿们当作滚环玩耍……村民们但凡动土,就会有古物出现,世世代代如此,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可在考古学家眼中,这些东西就是他们寻觅已久的无价之宝。

    在四千年前,中原文化已经进入文明时代和王朝国家,而青海甘肃宁夏一带的西北地区,长期以来一直被认为相对落后、文明未开。这一地区有一支史前文化以最先发现的甘肃齐家坪古代遗存为代表,被考古学界称为齐家文化。齐家文化是华夏先民的一支所创造的,在距今约四千年前后,上下延续了约四五百年。尽管因发现过小型青铜工具和青铜饰品,被认为已经进入青铜时代,可是一直没有发现更多可与中原和黄河中下游地区相匹的高等级的重要遗存。齐家文化自发现以来近80年,人们始终无法充分了解它,许多内容根本没有获得考古发现的证明,也就不能同其他同时期古文化的认识高度相提并论。考古学家都认为齐家文化还是史前文化。而喇家遗址正是属于齐家文化的又一个堪称经典的史前遗迹,它的发掘破解出许多考古学家期待已久的秘密。
　　
　　上世纪70年代,喇家遗址因大型玉璧和玉刀的出现开始引起考古界的关注,近几年的发掘和研究更使得它的分量越来越重：窑洞式的聚落形态、特殊的地面建筑、聚落外围的宽大壕沟、区域中心的广场和祭坛、礼仪用的玉器、巨大的石磬、精美的彩陶和漆器、成组合的生活陶器、房址里的壁炉等等……齐家文化的不同侧面不断展现在世人面前,曾经一度,喇家先民们开创了一个欣欣向荣的史前时代。
　　
　　这支灿烂的史前文化在四千年前同样生机勃勃地发展,然而结局却迥异于同时代的其他文化。现有的考古资料表明,距今四千年左右以后,这一地区的齐家文化人类活动突然衰落了,是什么把齐家文化摔出了历史发展的中心舞台？
　　
　　从2000年开始,那场史前灾难的恐怖现场不断被在喇家遗址工作的考古学家发现。每个现场清理出土,都可以让人们感受到当时世界末日般的气氛,而这些尸骨姿势所保存下来的患难真情,同样感染和震撼着每一个目击者。
　　
　　有两处女人怀抱孩子的尸骨,她们依墙而跪倒在地,紧紧护住小孩。当时看到这个令人感叹的场面,每个人都不假思索地认定这就是母子,后来的人骨鉴定也确认是成年女性怀抱小孩没错。然而,当我们采集人骨的DNA样本,测试结果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原来他们并非母子关系。

    绝境之中相互救助的情景在考古现场俯拾皆是,一所10余平方米、汇聚了14具尸骨的房址可谓人们避难所的集大成者。房间一角,三个孩子投向一位妇女的怀抱,另一个刚成人的男孩,却在这一瞬间扑上去,用身体护住小孩和这位女性长辈,简直就像一个救人的英雄。同一房间另一角落里也有5具遗骸,一位中老年者似乎已先倒下,4个年纪尚幼的孩子好像在旁相互搀护。这个房址中间有一个圆形火塘,斜倒在上面的小伙子应该是这里最重要的男人,他身体向前倾斜,跨开两腿,上举双手,左臂骨折,似乎是在坍塌之际欲支撑住窑洞的土顶。但是所有的努力都无济于事,就如同整个远古聚落的命运一样,他最终还是被压埋在房址之下。
　　
　　然而这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位置却曾让考古学家困惑不解：他的脚离开房间地面5厘米,身体距离地面约30厘米,身体下面是红色的土层。再下面则是烧火的火塘。如果剔除所有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土层,还原出当时的空间,他好像是以这样一种斜倒的姿势离地悬浮在屋内地面以上。
　　
　　到底是一场什么样的灾难,使得曾与如今的喇家村同样安宁兴旺的古聚落惨遭覆亡,使得那位青年的尸骨处于如此神秘的位置？是天灾还是人祸？尽管考古学家一般都习惯于首先用人的行为来解释发现的遗存,诸如一次血腥的战争和种族屠戮、一次杀祭、一种特殊的埋葬仪式或者居室墓葬,但通过种种迹象的研究我们还是排除了人为因素的各种解释。自然灾害中,瘟疫泛滥的可能性也得不到充足的物证支持。
　　
　　其实早在2000年发现灾难遗迹之初,考古学家就找到了洪水的痕迹,因为红土沉积明显区别于本地的黄土土质,后来的发掘之中发现,这种洪水的印记出现得非常普遍。在那间14人殉难的大屋中,如果结合洪水的沉积,男主人的位置问题也就迎刃而解——由于临死前跨步举手的姿势,他身体下可能形成了一个小的空间,在洪水袭来时,泥浆灌进了坍塌的废墟中,渗入并且填满了房址里的空隙,水和泥浆的进入有可能使这个男人的尸骨稍向上浮,从而造成人骨在这个特殊地方的这种奇特状态。而尸骨和房址地面之间的确就是洪水带来的沉积红土,红土把人骨托起,离开了地面5～30厘米。

    可是洪水并不足以解释一切,即使是在这间房屋中,现存的场面也只是在人死房塌之后洪水进入才解释得通。而如果那场灾难只是洪水,那么按照情理人死房塌不应该发生在洪水来临之前,那样的话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应该是另一幅场景。还有很多类似的迹象表明,在洪水之前,一定还有一场迅雷不及掩耳般袭来的天灾,使得房屋倒塌,为数众多的人来不及或者根本无处躲避。——后来考古学家又发现了地震的证据。
　　
　　2001年的发掘,在聚落遗址中发现了一个有奠基坑、杀祭坑和埋藏坑的小广场,广场表面是一层层人工铺就踩踏而成的硬面。然而本该平整的硬面地面却发现有一些很大的起伏变形——这种情况必定是地震造就,地震喷砂的砂脉砂管(地震时砂土从地下喷涌出来的通道)和地裂缝等等也随之相继被找到。随着发掘研究的进展,情况愈来愈明朗,众多地层堆积的层位关系表明,地震发生在洪水之先,形成了遗址上的许多变形和裂缝,造成的坍塌压埋了许多人类遗骸。
　　
　　不知是气候变化的巧合还是地震引发的必然,黄河的大洪水紧接着漫卷而来。在附近多个洪水沉积物自然剖面上,学者们找到了14个旋回的洪水淤积层,说明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洪水多发期。黄河的洪水滔滔不绝,一次又一次地冲刷并覆盖了劫后的遗址,使地震突临的瞬间和遇难人群的临危状态得以完好保存,可是自此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荒弃的喇家聚落之上不再有人居住。
　　
　　然而,就算是灾难毁灭了家园,这个充满爱心、富于责任感的人群会就此灭亡吗？考古学家下一步将要寻找幸存者在喇家遗址之后新建的聚落,探索的过程还远没有完结。
　　
　　来源：《DEEP》中国科学探险